2016年7月9日 星期六

【里山沙龍摘要】冤獄的三道不正義



江國慶在 2011 年,發現真兇原來真的另有他人,他大概是最慘的冤案之一。被執行了,才證明為無罪。一般來說,請求權或追溯期法律都是有時效的,只有一件事情是沒有時效的,就是冤案的平反,是沒有時效的,即使人死了,也是可以平反的。所以,即使江國慶被軍審速審速殺,也是要平反。

江國慶案國家賠了一億多,那些當初公務員都是有責任的。

許榮洲後來怎樣了?後來許榮洲的判決是無罪。

冤獄平反很強調的事情是,科學鑑定。

雖然在廁所木條上有看到掌紋,起初經過比對,這個掌紋是許榮洲的。但是他的掌紋只能證明他去過廁所。重點是,那是血掌紋嗎?結果,木條搞丟了,所以無法進行血跡檢驗。

所以地檢署就請台大森林系的老師,看一下這個木條的照片,判斷這個木條怎麼做出來的?看出來是針葉樹、杉木可能性較高,推估使用一到兩年左右。所以看起來可能是白色塗料,但也有可能是白色水泥漆。因為不同材質的木條,血沾上去的顏色會不一樣。但是單由照片,也不太能夠判斷。

法醫研究所就做出很多塊杉木,把白色水泥漆和白色塗料都途上去,找八個男性,手沾稀釋過的血液,再用手按在木條上,分別等三十分鐘、一小時、兩小時、三小時、四小時、五小時、六小時。再找四個男性,徒手將汗液按在木條上,放了半小時、一小時、兩小時、三小時,看看發生什麼事。

地檢署就是拿這個鑑定報告說:那是血掌印,是許榮洲的血掌印。成為關鍵證據。一審因此判十八年。

在二審的時候,法官提了幾個疑點:一、機率多高;二、發現實驗為什麼汗液那麼明顯,法醫研究所講不出來,甚至鑑定人自己都覺得奇怪;三、當初是不是真得用杉木?也無法確認;四、這個實驗沒有任何國內外機構說可以這樣作。鑑定機關說,沒有,這樣的方法是他們想出來的;五、溫度和濕度會不會影響到木條顏色的呈現。

法醫研究所可以說是國內最高權威的法醫單位,但是這個鑑定夠嚴謹嗎?

後來二審就改判無罪。

這是當初司改會在處理的案件。這個案件可以說造成了兩個冤獄,一條性命,許榮洲被關押了七百多天,但是有任何單位在反省嗎?

第一、你讓沒有犯罪的人被誤關;第二、你讓真兇逍遙法外;第三、宣判有罪確定的案件,要能平反要花非常多的時間。

本來我的標題是三道不正義,但我今天發現有四道不正義。今天有看見新聞提到鄭性澤案受害者的家屬有一篇留言。我想在這個案件審理與後續冤案救援過程中也是非常痛苦而且沈重,真相卻一直都還無法確認。

蘇建和案走了二十一年才平反。日本平均平反是三十一年半。我們三月的時候曾經去日本參訪過,本來覺得台灣冤案救援是絕望工程,但是去過日本,才知道日本冤案救援才是絕望工程,需要的資源、成本非常的高。一件縱火案的平反,律師真的拿一台同樣的車、在類似的車庫裡拿汽油燒一次,才發現根本來不及逃走。這案子叫作,東住吉事件。

徐自強2000 年被判死刑以後,經過大法官解釋以後,當初還是被判有罪,但因為不得羈押超過八年才被當場放出來。

有罪確定案件要開啟再審非常的困難,鄭性澤在過去五年已經提了三次,都被駁掉。這次第一次是由檢察官聲請再審,律師也聲請再審,終於開庭。開庭當天,以為能夠把鄭性澤帶出來,法官當天問了雙方的再審理由,就又在返回台中看守所。後來到了5月2日准許再審,5月3日那天,終於把人放出來。

「我如卡爾特斯說『我就是經歷了一段,別人蓄意給我安排的命運,這其實並不屬於我的命運,但是我卻得經歷。』」鄭性澤的公開信這樣寫道。

所幸還有機看到他活著走出台中看守所。

協會成立緣起

冤獄平反協會成立於 2012 年,之所以決定要成立協會,就是因為江國慶案。知道有人被判死刑結果是無辜的,這件事帶來衝擊。所以成立了一個協會,專門來做冤獄救援。不管是不是死刑案件,我們都會救援。

協會第一關就是要把關,每個月要開一次冤錯案件審議會議,如果真的認定為冤案,我們就會成立義務律師團來協助平反:
  • 有沒有因科學證據錯誤所導致之冤案
  • 有沒有因嚴重違法正當法律程序所導致之冤案(有沒有不當訊問、有沒有國家違法)
  • 真實無辜

整個刑事司法訴訟程序,本來就是為了避免冤案發生的防錯、糾錯機制。

科學進路的冤罪平反

以陳龍綺案為例,談科學進路的冤罪平反。

判決書大致上的內容,就如同蘋果的報導一樣:2女內褲,驗出4男精液。隔天兩位女性就到警局去報案,後來立刻就去醫院驗傷。一開始就被判有罪。到四年後,本來說DNA說「不排除」的情況,才被律師發現奇怪的地方,陳龍綺只是可能有精液,其實無法被定罪,無法確定三人都有犯罪(只有兩人確定犯罪),但是法官居然就這樣把陳龍綺定罪。

不排除?有還是沒有?為什麼法院會直接判定為「有」呢?

國內DNA權威李俊億教授表示:以機率來說,兩人最有可能。若真要確定有三名男子,必須要有STR電泳訊號圖有三種強度的STR訊號,才能判定。
李老師說,當初鑑定的時候,一定有電泳訊號圖。於是冤案協會向刑事警察局申請電泳訊號圖。兩個禮拜後就被駁掉,理由是:請由法院和檢察署來調。也就是說,真的有電泳訊號圖。
再審聲請中,提出電泳訊號圖作為新證據,但是其實律師沒有拿到電泳訊號圖。而電泳訊號圖具有確實性:只要看電泳訊號圖就知道有多少人。大部分再審的法院是不願意查的。
我們說服法官,你應該去查,我們拿出兩個證據:
  • 我們有和李老師的通信紀錄;
  • 我們有和警察局調過資料的紀錄。

法官立刻就和警察局調,警察局回應,白話說:這個法院應該看不懂,我們直接找人去解釋好了。
後來我們就收到了一個開庭通知,就是因為要讓鑑識人員去解釋。鑑定人員有兩種解釋:
  • 有可能是A男及B男;
  • 也有可能也包括陳龍綺。

哪種狀況無法確認,所幸剛好有新的鑑定技術,可以多驗幾組,法院就決定多驗幾組,結果果然把陳龍綺排除掉了。一個禮拜後法院開啟再審,同時就停止執行,這對陳龍綺非常重要,因為陳龍綺正在執行他的司法不服從,隱姓埋名八個月,開始再審後才可解除通緝。

後來終於再審無罪。但是基本上證據都沒有改變,結果只是因為DNA從不排除到排除,就把陳龍綺從有罪變成無罪。到底當初判有罪的法官在想些什麼?

這次再審,法官做了相當多平常法官不會作的事情,算是比較順利的一次了。

陳龍綺案發揮的更好的影響是,大眾知道DNA鑑定進步可能平反冤案,譬如在之後的呂介閔案。呂介閔從十九歲就被捲入這案件,後來 被判十三年有期徒刑,入監再放出來已經被關了四年。他在獄中得知陳龍綺案,他就寫信給檢察總長,說他的案子也和DNA有關。檢察官發動調查,決定再驗DNA,發現果然另有他人。

DNA鑑定並不是一個停滯不進的技術,其實是不斷前進的技術。 陳龍綺驗23組。現在已經可以驗到27組了,再來是另一個「后豐大橋墜橋案」。這是一個殺人罪,有一個女子在凌晨從橋上掉下來。王和洪都被判了十多年有期徒刑。

白話來說,判決書寫說,是這兩個人把女子抬過護欄杆,然後放手讓她掉下去。這是河床外五十公尺,凌晨一點,有一位先生說的。雖然晚上確實看到,但是真的看得那麼清楚嗎?而且這是案發十三個月後,證人才講的,而且還提到當事人說「你如果跟我分手我就把你丟下去。」

通常我們會留意的是法醫證據。許倬憲法醫判斷:死者不想死,否則他不會先用手頂造成手腕骨折,而是會直接頭部撞地。但事實上,只能看死者會不會是清醒的,因為用手去撐是反射動作。

後來就找到這張現場圖。石台平法醫:根據文獻,他殺、直接墜樓的情況,平均位移只有 0.3 公尺,高樓位移最多有只有 1.2 公尺。本案水平位移大概有兩公尺,應該是自殺。

高大成法醫也曾經提到:有意識的話,在落地一瞬間,人體都會出現抵抗地面反作用力的本能反應。

這樣夠不夠開再審呢?台中高分院認為:這些證據都不是唯一、絕對、客觀的依據,無法動搖判決。但最高法院認為這案子有問題,又兩次發回給台中高分院。這案子已經發回三次,之後台中高分院就講說:這是個動力學的問題,還有什麼血跡噴濺、指紋、遺書筆跡等,法院說都不是法醫的專業鑑定範疇,要判斷需要有力學、指紋學、文字學專業知識才具有判斷的資格。

我就在臉書上留言,結果就有一個工程科學的老師丟我訊息,結果他就說我可以丟假人作實驗,這樣算不算可被接受的證據?我說我以前也有丟過。工程科學的老師說他略懂力學,後來就跟老師來合作。

老師畫了一個圖,他就把車子、柱子、河床、陳屍處、可能拋屍地點什麼都畫出來。他給了第一種自然擺蕩慣性機制分析,但是發現這是不可能的。那有沒有可能被風吹?

經過計算,起碼要七到八級風才辦得到。有可能七到八級風嗎?氣象局沒有那麼久以前的數據,結果剛好環保局有,結果那時候是零級風。所以現場沒有這樣的條件。

他的結論就是,不可能是法院講的那樣。

結果第四次再審還是駁掉了。台中高分院一樣開庭找老師去解釋,也問了員警「是不是自己圖畫的那樣」,結果員警說「不是」,也就是員警一開始給的現場圖「不是現場」,照樣駁回力學專業意見的內容。

你去查王淇政和洪世緯的案件,就可以看到他被不斷發回和駁回再審。現在還卡在最高法院。

另一個案件,鳳山一個計程車司機被槍打死,然後嫌疑人被三個人看到,加上拍到的畫面。就畫出了素描圖。五個月後,林金貴被抓到,後來證人都說就是這個人,法官就因此判決了。

這個案件有幾個疑點:
  • 不知道殺人動機
  • 槍也不知道在哪裡?
沒有什麼客觀證據,就因為證人說是他就將他定罪了。後來我們就透過 google 地圖來當新證據,一開始因為員警說,他完全有可能在犯案後50分鐘就開車回到家裡,但是這個google路線圖就說50分鐘到不了。這就變成新證據。

後來高雄高分院,駁回,法院提了一套數學計算方式說55分鐘到得了。

我們後來再找出新的證據,發現案發兩個月前林金貴在相館的相片,後來我們就去找老闆,請他出證明書。林金貴有一些前科,也調到入所時拍的照片,所以也能看到他的身高多高。也有一張他的身份證的照片。這些照片顯示兩個月前都是西裝頭,有可能五月變成及肩長髮嗎?後來我就去找皮膚科醫生,他們的意見:一個月生長1.5到2公分。但是這還是有可能被打槍,因為可能會說是戴假髮。

後來我們等到了一個非常厲害的技術,有一個學者就是在作人臉辨識,後來學者就透過監視器的照片,用 3D 辨識,鑑定的結果: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人的機會較高。

正當法院程序的案件

劉正富案,屏東萬金營區群架案,依照證人說法應該是23跟8個人的對打,劉正富被控傷害致死。劉正富在八個月後五個人被指認,他用球棒打那個被害者。結果當初的指認程序完全不符警政署的規定,我們幫他提了非常上訴。最高檢察總長也認為這有問題,結果被最高法院駁掉。

所以我們就再寫一次非常上訴,結果最高檢又提了一次。兩次法院的理由都一樣:這個程序並不是唯一判罪的程序,所以不能因此進行非常上訴。

我們現在打算再次開啟再審。

鄭性澤案還有另外一個程序違法的問題,就是法官迴避的問題。最高法院覺得,再審時法官可以不用迴避。這是很離譜的事情。結果鄭性澤在二審、更二審基本上是同一批法官,你說他們會改判嗎?

這其實就是很嚴重的正當法律程序的問題。程序正義是法律的最後底限。

結論

我們正在推一個條例,可能是法條名稱前幾長的條例:刑事判決確定後去氧核糖核酸鑑定制度。

希望大家能去搜尋一下:陳龍綺的《不排除判決書》。紀錄片裡面一個畫面,陳龍綺在法院外面,就說「我想直接回去休息」,然後抱了導演就掉淚了。法官的態度,讓人感覺到烈日秋霜,被冤者如何面對, 冤獄平反了,然而傷痛該如何去回復呢? 我想大家可以透過紀錄片去認識陳龍綺的經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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